要说这事儿,得从我家隔壁王叔说起。王叔走了快三年了,胃癌,最后那段日子瘦得脱了相。他活着时候是我们那片出了名的能人,开公司、买房子、送儿子出国,样样都在人前头。可那天我去看他,他拉着我的手,说的不是生意,不是钱,是年轻时对不起的一个姑娘。他说这辈子最亏心的就是那件事,说做了半辈子梦,梦见人家来找他,醒来一身冷汗。
我那时候年轻,不太懂他说这话的意思。心里还想,王叔你都快走了,还想那些陈年旧账干嘛?有钱有势的日子过够了,该想点身后事才对。可他只是摇头,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。
后来我自己也经历了一些事,慢慢就明白了。人在弥留之际,那些被忙忙碌碌盖住的东西,全都会翻出来。你躲了一辈子的,最后躲不开。你骗自己说不在乎的,其实比什么都重。那时候才看透,原来自己这辈子都在跟错觉较劲。
咱们从六道轮回这个角度去看,就更有意思了。老祖宗讲,人这一死,神识出窍,就奔着该去的地方去。六道——天道、阿修罗道、人道、畜生道、饿鬼道、地狱道,看你这一辈子的积攒往哪边坠。可大多数人都不知道自己当下待在哪个道里,还以为自己活得特明白。
我认识一个朋友,整天上班累得要死,下班就瘫在沙发上刷短视频,吃外卖,刷到凌晨两点才睡。第二天又是这么一天。我问他快不快乐,他说习惯就行。可哪天公司裁员,或者失恋了,他整个人就崩了,整天怨天尤人。你说这种人,活得跟畜生道有什么两样?不是骂他,是说他被欲望和习惯牵着鼻子走,跟个提线木偶似的,完全没有自主。我问过他,你要是明天就死,你后悔现在这么过吗?他愣了半天,说那肯定后悔。可问题是,你现在不也没打算改吗?
临终那一刻,最扎心的痛怕是这个——原来自己假装不知道的,心里全都清楚。魂儿要离体的时候,这一生的景象像放电影似的过一遍,咱们常说“走马灯”就是这个。那时候你会看见自己年轻时候对父母吼过的每一句话,你会看见某个夜里偷偷掉的眼泪,你会看见你经手的每一桩事背后那些藏住的心思。躲不了的,全都清清楚楚。
身边有个学医的姑娘跟我说过,她们科室收过不少临终病人,有些人明明没什么痛,可就是表情拧巴,喊都喊不舒坦。她说那种拧不是疼,是心里有结。有几个长辈走了以后,家人在遗物里翻到旧信才明白——老人家这辈子有个放不下的人,一直没说出来。你说,到走的时候,那些所谓的面子、架子还有什么用?可是人一辈子,就是被这些玩意儿困住了。
咱们传统文化里讲“定慧”,讲“放下”,老生常谈。可我听人说,你不在临死前那一刻修,你永远修不了。这话我不完全赞同,但后半句倒是真的——你不把每一天都当成最后一天来过,你永远不会知道自己该修什么。身边不少朋友跟我说,偶尔半夜醒来会害怕,怕死,怕离别。我常劝他们,怕死不是坏事,它能叫你清醒。
我有段时间迷佛经,记得《地藏经》里讲,众生临终时,神识昏昧,不辨善恶,眼看着往恶道上奔。看的时候心里发毛,后来想通了,那不是在吓唬人,是在提醒你——别等临终了才认真,那时候已经由不得你了。咱们活着的时候还能选,还能改,还有回头余地,这不是福气是什么?
说来也怪,人们总以为临终的人才看得透,其实不是。是临终被迫看透,因为躲不掉了。你那个朋友在单位里勾心斗角,回家跟老伴说不上三句话,嘴上说等退休了就带她出去玩。结果呢,还没等到退休,人就先走了。他老伴后来跟人哭,说这倔老头,让他去做体检死活不去,总说自己心里有数。可临终那天他才跟我唉声叹气,说要是早知道,一定早点去查。你看,他看透的哪是生死,是遗憾。
你要问怎么修,修行修什么?很多人以为修是打坐念经烧香,我说不是。修行就是看清楚自己正待在哪个道里,然后想办法挪个位置。你要是整日里怨气冲冲,说话刻薄,对谁都不满意,那你就是站在饿鬼道里。你要是欲望缠身,贪好吃的、贪好看的、贪别人的、贪自己还没有的,那你八成在阿修罗边缘转悠。你要是心平气和,能吃亏,能让步,能对别人的痛苦感同身受,那你多少沾点天道的气象了。
可问题来了——我们白天清醒的时候,都被各种人事物逮住,根本顾不上内观自己。只有到了夜深人静,或者经历点大起大落,才能瞥见那一丁点真相。更有意思的是,有时候是生一场病,住几天院,病房里静下来,你才会想那些平时想不了的事。
我劝身边人,不用非等到病床上来才去翻这些东西。你可以在吵完架的晚上,想一想自己是不是也太拧了;也可以在跟父母吃顿饭的时候,看一看他们头上的白头发,想一想他们还能陪你几年。你别以为这些念头没用,这些念头正是把你从畜生道、饿鬼道往人道、天道拉的那只手。
临终那一刻,你会惦记哪句话没说出口,哪个人没来得及抱一下,哪件事没做踏实。你不会惦记手机里存了多少条消息、房子又涨了多少、同事谁又踩了你一脚。那些你以为重要得要命的东西,到那时全轻飘飘的,一点分量都没有。可等你明白过来,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了。
所以我总觉得,活着的每一天,都是给临终那一刻的自己做准备。你愿意到时候空着手走,还是一肚子悔恨地走?这个答案,恐怕没人愿意亲口验证。那就趁着现在还能呼吸,还能说话,还能改主意,把心里那些石头挪一挪。不用着急,也不用喊口号,就慢慢来,能挪动一颗是一颗。兴许那天真到了,你会发现,原来自己已经放下了一大半。而剩下的那一小半,早就被风带走了,不碍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