檐下独思辨明灯
老宅的瓦檐年久失修,雨天漏水,晴天落灰,可偏偏坐在这儿心里最静。昨夜那场雨来得急,我躲在檐下,正好对着巷口那盏老路灯,昏黄的光被雨丝扯成千万条金线,忽明忽暗地闪。远处寺里的灯也亮了,隔着重重雨幕,像是另一个世界漏进来的光。
我盯着那两处灯光发了很久的呆,忽然就想起“明灯”这个词来。灯是什么?灯是照路的,可也是照心的。六道轮回里,人总说畜生道苦、饿鬼道惨、地狱道更是万劫不复,可我这些年慢慢觉得,最暗的灯其实在人心深处。人说今生际遇都是前世的果,这话对也不对。对的是因果不虚,不对的是太多人把“前世”当成了逃避当下的借口。
我有个学佛的朋友,老说自己前世造了业,这辈子活该受苦。三十几岁的人,工作干得不痛快就说是业障,恋爱谈不顺就说是孽缘,连早上迟到都赖在“今生命不好”上头。有一回我实在没忍住,问他:“你既是学佛的,可知道佛说‘人身难得’?得了人身,便是六道里最有机会跳出轮回的,你倒好,白白的把这机会拱手让给‘命不好’三个字了。”他愣了半天,后才说:“你说的倒像是在说另一个我。”
其实六道轮回这事儿,轮的根本不是身子,是心。天道那道,不是天上的神仙,是你心里那截清明透亮、无牵无挂的光景;人道这道,是咱这凡身肉体、柴米油盐里熬着的那股烟火气;畜生道呢,未必是投胎作了猪狗,很多时候是人活着活着,只记得吃和睡,忘了心里还亮着一盏灯。贪嗔痴慢疑,哪一样不是把心往畜生道、饿鬼道里拽的绳索?
檐下那道路灯坏了修、修了坏,可亮的时候总比灭的时候多。雨夜看它,光晕罩着水汽,朦朦胧胧的,像极了人被欲望裹着的心。有一阵子我工作不顺,天天琢磨着辞职转行,夜里躺床上翻来覆去,满脑子都是钱、脸面、别人怎么看。那阵子我照镜子,猛地发现镜子里那双眼睛陌生得吓人——焦灼、发红、警惕,可不就是饿鬼道里抢食的眼神么?后来我搬了把椅子坐到这檐下,也不干别的,光看那盏灯,看着看着,心里的焦躁就像被雨水冲淡了似的。
这就叫“辨识”,识得自己心在何处,才谈得上点灯。老是问你前世从哪道来,有什么意思呢?前世是在天道做逍遥散仙也好,是在修罗道与人杀红了眼也罢,那些东西早成了灰,真正要紧的是现在这颗心,正往哪道上去。就好比你坐在屋檐下,雨淋不着你,可你得认得清哪边是屋檐,否则雨一停风一吹,顺手就把伞往歪处撑了。
我记得老一辈人常讲个故事,说有个赶考的书生路过荒庙,见里头供着一盏长明灯,灯芯却结了大大的灯花,火苗眼看就要灭了。书生也不嫌脏,伸手摘了灯花,剔了灯芯,那灯又亮堂堂的了。庙里老僧出来,说这灯是百年前一个赶考落第的书生点的,那人临死前说:若后世有文人路过,替我剔一剔灯花,我由此功德,来世好入人道。书生听了,笑了笑:“你倒是执着于来世了。我就住这庙里,替你看一辈子灯,不比一句来世更实在?”老僧双手合十,自此那庙里就多了个日日剔灯花的人。
说到底,六道轮回是在讲因果,可因果不是铁链子,是溪水。你把心往高处放、往亮处照,溪水就绕开石头往前流;你把心往泥里沉、往暗处钻,溪水也会变浑,看不出原样来。我曾问过一位老道长,我说六道里哪一道最值得待?他慢悠悠地喝了口茶:“最值得待的是‘当下道’。你在哪一道欢喜,哪一道就是你的极乐。”说完他看了我一眼,又补了句:“可欢喜不是放任,是明明心里有乱气,还肯去拨亮那盏灯。”
这话我琢磨了小半年。原来“明灯”不是外头的灯,是心里的觉察。哪怕你正蹲在垃圾桶边翻捡别人吃剩的饭菜,你心里清明,知道这翻捡不过是暂时的把戏,脚边的灯照样亮着。怕就怕你吃着满汉全席,心里还骂骂咧咧嗔怨不止,那才是真的入了饿鬼道。
身边不少朋友找我“算命”,总爱问:“我这八字是不是前世欠了情债?”或者“我是不是上辈子杀了人这辈子来还?”我听了就笑。这一世给你这具身子,就是给了你一张重新写字的纸。你抓住这世的光景,把事情做踏实,把心放端正,前世再大的债也还清了。反倒是那些专扣前世帽子、为这辈子不思进取找借口的人,此生虚度,来世怕真要往更暗处去了。
屋檐下的雨停了。我站起身,看远处寺庙的灯还亮着,灯里有佛,佛中有灯,可我清楚,最要紧的灯在我自己心里。它有时候暗得像残星,有时候亮得像满月,可只要还愿意剔一剔、拨一拨,它就还在。
走吧,回屋去煮壶茶。你问这檐下独思辨出的明灯究竟是个什么?我回头指指身后那盏还在发亮的路灯:“就是那东西。雨不下了才看清楚——它不是照给我看的,是照着我心里那条看不见的路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