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幅图说稀奇也稀奇,说普通也普通。乍一看是张山水人物,细瞧才发现暗藏玄机。山石林木之间,藏着一处处卦象符箓,人物蹒跚而行,像是在寻路,又像是在问天。我头回见这图,是去一位老道长家求教,他案头搁着这卷旧绢,边角都磨得发亮了。他说这玩意学名叫“解惑图”,说白了就是把人心里那些乱麻似的念头,用一种看得见的法子摆出来。
您要说它神乎其神,我觉着倒也不必。咱们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,讲究的是“观物取象”,先把天地间的道理装进符号里,再让人从符号里寻着自己那点事儿。这图里有六十四卦的痕迹,但画的又不是正经卦盘,更像是禅宗那套当头棒喝的做派——不直接告诉你答案,偏要让你绕几个弯子,自己悟出来。
身边不少朋友头回瞅见这图,都会问同一句话,这玩意儿到底准不准?说实话,我当初也这么问过老道长。他没正面回答,只指着图上一条溪流说,你看这水是向下的,但水汽呢,是往上走的,哪个准?我一愣,他又说,水向下准,水汽向上也准,就看您问的是溪流还是云雾了。这话我一直记着,后来才琢磨透,所谓“准不准”,不单是卦象的事儿,更在于您怎么问,问什么。
打个比方罢。有人来问财运,张口就是“今年能赚多少”。这种问法,搁在哪路神仙跟前都难办。不是说神仙没本事,是您这步子迈得太大,卡着门槛了。换成《玄门初探解惑图》里头的门道,它会反问你,你求财是为了什么,手上有什么趁手的家伙什儿,同行里头您又排在哪个把式。这么一问,反倒把您心里的实底儿给翻出来了。那图上画的迷路樵夫,他问的不是出路在哪,而是自己腰间的斧头忘了磨——等磨快了,哪条路不容易走呢?
我见过许多人把这图当成“寻宝图”,到处找高人指点画里的密语,却忘了它名字里那个“初”字。初学之意,意味着这些卦象符箓,本是为了把复杂的道理简化给入门的人看的。好比练功先蹲马步,识字先学千字文,您要非念叨着从里头练出什么绝世武功来,那可就偏得远了。说白了,它更像是一面镜子,照见的不是天上神灵的意图,而是您自己那点被忽略的心思。
前阵子单位一个小伙儿来聊天,说失恋了心烦,翻着图看了一宿,看到个“坎”卦,吓得直念叨是不是要惹官司了。我问他,你是怎么联系到官非上的?他说网上搜的,坎为水,为险,为法律之类。我让他再看看图上那个坎卦周围画的什么,原来是几丛芦苇和一条渡船。这就明白了,所谓险阻,并不单指牢狱之灾,也可能是您眼下情绪的激流,那芦苇渡船,就是提醒你先稳住心神,莫叫浪头打翻了船。那小伙子愣了半晌,说,这么一说,好像就没那么怕了。您瞧,这图解的哪是卦,分明解的是心结。
再从文化根儿上说,这种“见仁见智”的解读法门,其实也有个讲究,古人称作“象外之意”。易经讲究的是变易,一个卦象在不同情境里含义差了十万八千里。那《玄门初探解惑图》妙就妙在,它把每个卦象都绣进了山水人事里,而不孤零零地摆在那儿。山是艮,水是坎,林木是巽,风雷在云间,人间烟火是离火。这么一来,原本文绉绉的卦辞忽然就活了,仿佛身边草木石头都在张嘴说话。
可也有个误区得提一嘴。有些人学了点皮毛,恨不得每件事都往上套。今天出门脚下绊一跤,赶紧翻图看看是不是有灾;明天被领导夸一句,也要算算能得意几天。这日子过得跟惊弓之鸟似的,那就本末倒置了。那图最要紧的是教人放宽心,而不是教人整日惴惴不安。老道长说过一句特别糙的话,你要是天天觉得鬼压床,那其实是被自己的被子裹傻了。心里亮堂了,看什么都像好兆头;心里阴着,再好的卦也难免觉得透着凉气。
记得有回清明,我又去拜访老道长,正赶上他在院里晾那幅图。风一吹,绢上的墨水味儿混着草木香,我倒觉得比烧香还好闻。他说,这图每年都晒晒,免得潮气生了霉,也顺便让那些个卦象沾沾天上云彩的气息。我笑着问,是不是画里的卦也怕潮?他乐了,说道不是卦怕潮,是看画的人心里怕潮。你要是心里长霉了,看什么都长霉,那图上的山还是山,水还是水,可您偏偏能看出个愁云惨淡来。
这话搁到现在也一点不过时。咱们平时琢磨事儿,习惯性往坏里想,总觉得最坏的情形才叫准。可这图上偏偏把好好的日子也画得跟山水画似的,有晴有雨,有急流也有缓滩。所谓解惑,解到最后,往往发现没有那么多非黑即白的答案,大多数纠缠都是被自个儿的念头绕进去了。
如果您也对这幅图感兴趣,我倒建议别急着找大师批命,不妨先把它当作一件读物。找个清静的午后,泡杯茶,慢慢看。看着看着,说不定就能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,瞧见画里自个儿的影子。那种感觉呀,说不清楚,但只要看过一回,就会觉得心底那口闷气,悄然呼出去了一截。这大概就是古人说的“解惑”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