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些年认识个老周,做建材生意的,那叫一个风风火火。酒桌上最爱说的一句话就是:“什么来生不来生,人死如灯灭,死了就是死了,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。”每次有人提起烧香拜佛的事儿,他都嗤之以鼻,说那是生意做不下去的人才干的。那时候他五十出头,身体壮得能打死老虎,说话中气十足,谁劝都不听。
老周有个习惯,特别爱看新闻里那些关于死亡的消息。谁家老人走了,他就要评论几句:“你看,走了就走了,啥也带不走。”我以为他是真豁达,后来才发现不是那么回事。他有次喝多了跟我说实话:“老张啊,我不是不信,是不敢信。要是真有下辈子,我这辈子干的那些亏心事,下辈子不得还啊?”
这句话我记了好多年。原来他嘴上说得最凶的,心里其实最虚。这让我想起一个说法——人越是高声否认什么,往往越是害怕什么。就像走夜路的人爱吹口哨,不是不怕,是想借那个声音给自己壮胆。
真正让我改变看法的,是在殡仪馆工作的一个远房表叔。他干了二十多年,见过的尸体比我们见过的人还多。有次回家过年,我跟他在院子里抽烟闲聊,他跟我说了句让我后背发凉的话:“我告诉你,人死后有冷有热,有轻有重。有的尸体抬起来轻飘飘的,跟张纸似的;有的沉得跟铁一样,四个人都挪不动。”
我当时觉得他在编故事吓唬我。但他一脸严肃地说:“你信也好不信也好,反正我干了这么多年,什么样的都有。那些走得安详的,儿女孝顺的,身子轻;那些走得痛苦、走得心不甘情不愿的,沉得要命。”后来我查了查资料,发现这事儿还真有不少人提过,包括一些医生护士的见闻。
去年表叔来城里看病,我又问起这事儿,他说了个更有意思的:“你有没有发现,越是那些说死不瞑目的人,生前越爱说人死如灯灭?就前两年我们那儿火化一老头,生前可是个干部,写了遗嘱说骨灰撒江里,不要任何仪式。结果你知道怎么着?他儿子非给他买了个墓地,还找人做了超度。”
我说这是儿子孝顺呗。表叔摇摇头:“那老头托梦给他儿子了,说自己后悔了,生前说的那些话都不作数,现在冷得很、饿得很,想要口热饭。”这事儿真假我没办法验证,但他儿子确实后来逢年过节就去上坟烧纸,还给他爹做了好几场法事。
说到这儿,我想起有个研究濒死体验的医生跟我聊过的案例。他说好多心跳停止又抢救回来的病人,都能描述出自己被抢救时的场景,还是从天花板上往下看的视角。这些病人里,有信的有不信的,可描述出来的东西都差不离。
我老家村里还有个老太太,年轻时是妇女主任,共产党员,觉悟高得很。宣传“破除迷信”那会儿,她拿着喇叭满村喊人不要烧纸上坟。后来她瘫痪了,躺在床上的那几年,性格大变,整天念叨着看到已经去世的爹娘站在门口看她。她孙女偷偷跟我说,奶奶背地里让自己帮她做纸元宝,说要在那边花。
这事儿让我琢磨了很久。一个用一辈子去否认什么的人,到头来反而比谁都惦记着。这不是打脸,我觉得是人心底最真的那部分露出来了。就像老话说的,平时不烧香,临时抱佛脚。可这佛脚为啥能抱得住?说明心里其实早就藏着那个念头了,只是嘴上不肯认。
我一个修道的老朋友跟我说过句话:“六道轮回不是吓唬人的,是给人留个后路。”他说得有意思,人活着的时候什么都不信,死到临头了才知道害怕,这后路可就不好找了。就像赶末班车,你得提前在站台等着,不能车都开走了想起自己还没上车。
这话我信。你看那些历史上的人物,秦始皇够厉害的,扫六合定天下,到头来不还是派人去海上找仙山?汉武帝晚年那么多糊涂事,就是为了追求长生。你说他们傻吗?他们是大智慧的人,可到了那一步,什么科学什么理性都靠边站了,本能里就是想抓住点什么。
咱们普通人就更别说了。我有个铁哥们儿,两口子都是医生,唯物主义者,从来不碰这些讲究。去年她妈走了,她头七那天哭着打电话给我,说梦见她妈了,问她妈在那边好不好。我心想你不是不信这个吗?但当时我什么都没说,就听着她哭。
过了几个月她来我家喝茶,聊起这事儿,她叹口气说:“我以前觉得人死了就死了,可自从我妈走了,我就特别希望有来生这回事。哪怕是个梦境,哪怕只是我自己的念想,我也想让我妈在某个地方过得不错。”
发现没有?真正经历生死的时候,人最真实的那面就露出来了。那些理直气壮的否认,往往是因为还没到那份儿上。就像站着说话不腰疼,等真躺下了,你就知道腰有多重要了。
关于来生这件事,我的看法是这样的:信与不信,其实都不重要。重要的是你心里能不能留点敬畏。这份敬畏不是让你迷信,是让你知道自己说了什么话、做了什么事儿都是要付出代价的。有人在阳间付,有人到那边付,这个谁也躲不掉。
我自己这些年慢慢摸索出一个习惯,每逢清明或者常年,不管多忙,都去给家里的长辈扫扫墓、烧点纸。不是为了什么仪式感,就是让自己心里安生些。坐在坟前的时候,你会不由自主地想一些事儿,想想活着的人该怎么活。这个过程挺奇妙的,像是自己跟自己聊了场天。
那些宣扬人死如灯灭的人,我相信他们在某种意义上还是好人,只是想法不同罢了。但要说他们后来怎样了?就我看到的这些例子来说,大部分到了生命最后一程,或者经历生死离别之后,多多少少都软了嘴。不是变虚伪了,是心里那堵墙被真实的东西给冲开了。
前几天我去公园遛弯,碰到老周了。他这几年身体不太好,做过一次大手术,整个人气质都变了。坐在长椅上晒太阳的时候,他主动跟我提起了以前的事儿:“老张,我现在想想,说什么死了就死了,那是不知道厉害。人要是不给自己留条后路,到跟前了那心里是真发慌啊。”
我没接话,就点点头。谁不是呢?人这一辈子敢承认的事儿少,藏起来的事儿多。来生这个事儿,太多人用“不信”来打掩护,其实是在躲着自己心里那个谁都替代不了的念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