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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些日子在朋友茶馆下棋，碰到一位老棋友，水平不差，可就是有个毛病——总喜欢复盘时把自己输棋的原因归咎于“手气不好”。他一边倒茶一边嘟囔：“这棋啊，有时候就像报应，前几步走顺了，后面就翻车。”我笑了笑，没接话，但心里琢磨，他说得倒有几分歪打正着的意思。棋哪儿有纯靠手气的呢？每一步落下去，都是心性的投射，而心性这东西，佛家讲是三世所积，摊开来说，就是六道轮回里划下的印记。
你以为棋盘上只是调兵遣将？我看着倒觉得，每一步都像在走你前世的影子。天人道的人下棋，落子轻盈，爱走外势，喜欢那种天空般开阔的围地盘，不在乎一兵一卒的得失，输了也笑着说“局外皆是风景”。我认识一位这样的老先生，退休后常在公园摆棋摊，从来不强争胜负，赢了就请对方喝茶，输了也照样乐呵。他说：“棋嘛，图的是个明白，不是个输赢。”这话里头有种天人道自带的通透，把棋当作一种趣向光明的方式，而非胜负的战场。
可轮到修罗道的朋友上桌，那味道就变了。你见过那种一边下棋一边“杀气”四溢的人吗？落子“啪”地一声，恨不得把棋盘拍出裂痕来。他们每一盘都要争个我赢你输，局势稍有不顺，脸色立刻沉下来，甚至能为了一个劫跟你计较半天，仿佛棋盘上的成败比命还重要。我有位哥们儿就是这种性子，下棋出了名的暴躁，后来有次输给一个年轻姑娘，差点把棋盒摔了。事后他跟我喝酒，闷闷地说：“我知道我不该那么恼，可每次都压不住那股气，像有根刺扎在心里。”我就跟他说，你这根刺，就是修罗道的业力，执着于争斗和胜负，反而把自己绑住了。
人道呢，是最熟悉不过的样子。大多数人下棋都在人道里。我们既不像天人那般洒脱，也不像修罗那样暴烈，但容易患得患失。落了子就后悔，算了半天还是在等待。说实话，人道的棋，最有意思，因为它总是带着生活的烟火气——旁边手机响了，孩子哭了，客户来电话了，脑袋一转，棋路就乱了。可人道的幸运在于，你始终有选择的余地，哪怕走错了也能认——认得这颗子已然落成，才谈得上悔悟是落在别处，而不是死缠着过去的遗憾不放手。
还有个棋友，恰恰相反，他下棋怕得很，开局前总要仔仔细细把棋盘擦拭好几遍，几颗棋子拿在手里反复摩挲，落子时还要再三犹豫，生怕自己走错一步坏了整盘大局。他这种就是典型的畜生道写照——受制于本能的畏惧和惯性。有时候我看他，总觉得可惜，因为他的修为其实不错，算路也准，可惜被那一股子不安全感压着，常常放着大好的进攻机会不去，只忙着守住犄角旮旯的地盘。这不是棋力的问题，是灵魂里带着的业，太害怕失去了，反而失去得更多。
如果拿饿鬼道来对照，更明白。贪心重的人下棋，眼巴巴地盯着棋盘上的空位，眼里全是“这块地好大”“那几个子好肥”，来者不拒，见子就想吃，吃了还嫌不够。还记得有一回和一个外地来的棋友切磋，他从头到尾在吃子，吃得棋盘上我的子剩下没几颗，可到了数子的时候，他愣住了——他的地盘被我外围圈成了一个圈套。我看着他失落的面孔，想到饿鬼道经典的“喉咙细如针，肚子大如山”的比喻，越想占便宜，越容易被更大的陷阱套牢。棋如此，人生何尝不是？那些拼命攒钱到没工夫喘息的人，和饿鬼道里那副“吃不下还要吃”的劲儿，多么相似。
只有地狱道最难说，因为那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卡顿。有的棋局，你会明显感到对局的人全无自信，每一步都在自投罗网，仿佛急着要把自己困死。我年轻时也经历过这样的阶段，连续输了几盘以后，整晚都在重复同一个错误，明知道那是个死劫，可偏偏还自己往里跳，像在惩罚自己似的。那种心暗无光、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状态，大概就是地狱道的阴影在起作用——你被自己的执念困住，没有出路，甚至懒得找出路。
说到底，棋盘是一面镜子。你我坐在这里，手里的棋子不过是那个“我”的延伸。你以为你在和对面的人下棋，实际上你是在和自己的前世下棋，和自己灵魂深处那一道六道轮回的印记对弈。天道的清透、修罗的好胜、人道的犹豫、畜生道的畏惧、饿鬼道的贪婪、地狱道的绝望，每一种习气都在棋盘上逃不掉地显形。
但这些刻印并不等于终点。我听方丈讲过一句话：“六道不在别处，就在你当下这一念。”一念清静，便有天趣；一念凶恶，便是修罗；一念贪痴，即堕饿鬼。下棋最重要的是，无论显出哪一种道，都能提醒自己——看见了就好，看见了就松动。就像我那暴躁的哥们儿，后来慢慢学着下棋前先喝杯温茶，闭眼几秒，把那股冲劲收一收，虽然偶尔还会“啪”一声，但已经能边笑边说“哎，我又犯了”。这就算进步。
所以，如果你也爱下棋，或者你只是在生活这盘大棋里常常迷失，不妨去观察自己在面对最普通的一次对弈时的习气。你急于反击吗？你害怕翻盘吗？你舍不得吃掉的子吗？你悔恨落错了职位吗？这些都是六道轮回在你身上留下的线索。认下它，别急着改掉，就像对待一个久别重逢的老朋友，敬它一杯茶，然后告诉它：“我知道你了，现在，该落子就落子吧。”
棋局深处藏玄机，而玄机最终不过是这样一句大白话——你的棋如你的人，你的人如你前世积下来的心事。懂了这些，输多少盘棋都不算亏，因为每一盘都让你更看清一点真实的自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