权这个东西，跟火似的，离得太近烫手，离得太远又觉不出暖。身边不少朋友以为掌权是熬年头熬出来的，其实真坐上去才明白，那不过是第一道门。真正磨人的，是后头的三场看不见的修行。
头一场修行，是学会跟孤独过招。
你说怪不怪，位置越高，耳朵边反而越清净。底下人说话都挑你爱听的讲，连咳嗽声都透着小心。前阵子跟个做企业做到上市的老哥喝茶，他呷了口茶苦笑：“以前觉得当老板威风，现在发现连个说真话的人都找不着了。开会上头拍板，下头全票通过，可散会后厕所里听见的才是真话。”他那会儿刚砍掉一个跟了十几年的老项目，班子围坐一圈齐声叫好，他自个儿心里头直打鼓，又不敢露怯。第二天果然出了岔子，销售总监来汇报，话里话外都是“早就觉得这事悬”。
那滋味，就像大冬天穿着棉袄站雪地里，外头看着厚实，风寒从骨头缝往里钻。这时候你才懂，所谓掌权，头一样得学会夜里独处，谁都别指望。不是教唆你冷血，是位子这东西天然有滤网，把真话、实话、糙话全滤走了，剩给你的都是洗得干干净净的场面话。所以老辈人讲“宰相肚里能撑船”，撑的不是事，是那份无人可诉的憋闷。
第二场修行，更邪门，叫“学会摔倒”。
你别笑。多少人栽跟头，不是栽在能力上，是栽在“我不会摔倒”的幻觉里。那回在一个老总的书房看到幅字，写着“败弈无悔”，他说这是请他写字的师傅送的，头回看觉得晦气，后来才咂出滋味。他家老太太病重住院那阵，他正跟人打一场死磕的商战，连续三天没合眼，第四天凌晨在谈判桌上打了个盹，说了句“要不就这样吧”。对方合同一签，他醒来悔得肠子都青了。那笔单子，亏了七位数。
位子越高，越怕露怯，越怕丢人，越怕让人看出来你吃不准、拿不稳。可这世道偏偏不让人如意的。下棋的人都知道，一着棋差，满盘皆输的气场会顺着指缝往外淌。这时候，硬挺着装没事人，是最蠢的法子。真正厉害的主儿，摔了跟头，灰头土脸地爬起来，拍拍裤子上的土，还得跟人说“这跤摔得好，省得以后摔大的”。你说这是修行？我倒觉得是给自己交底——承认自个儿不是神，会疼会错会丢人。这个底一交，反倒没人能拿捏你了。最怕那种绷得死紧的人，像根绷紧的弦，弹棉花的弓听着脆生，可不知道哪天就断了。
再说这第三场，我琢磨了挺久才想明白，是“学会不使力”。
乍一听有点玄乎，说白了就八个字——能不管的事，就别管。古代当官的有句穷讲究，叫“垂拱而治”，不是说躺着当甩手掌柜，是说大事得攥得严实，小事得撒得了手。我有个在体制内干到副处的同学，每天下班雷打不动去公园里遛画眉。有回隔壁处室把他调过来给我帮忙下文件，他倒好，往那儿一坐，谁来签字都笑呵呵地说“你看着办”。我一开始以为他糊弄差事，后来才发现，他把这个处室所有人哪人擅长哪块摸得门儿清，谁办事毛躁他就多叮嘱一句，谁办事稳妥他就放养。该他拿主意的那几件事，压根不动声色地处理得妥妥帖帖。剩下的时间，全用来去笼络那些不太干事但资格老的同志。那叫不使力？那叫把力气用在刀刃上。
好多刚掌了权的人最爱犯一个毛病，恨不得里里外外一把抓，方方面面都体现自个儿的英明神武。结果就是手下人畏首畏尾，大事小事全往你桌上推，你一天累死累活，底下人还觉得你事儿多。真懂得权的，都咬着后槽牙忍着不去插手。因为你一伸手，规矩就乱了，底下人就不敢担责了。权这个东西，你攥得越紧，漏得越快；反而松松握着，能借得着别人的力，好大一局棋就这么盘活了。
这三场修行下来，你回过头看，当初争的哪个位子，斗的哪桩事，好像都没那么要紧了。要紧的是，你跟自个儿和解了没？孤独的时候能静下来喝杯茶吗？摔了跟头能不别扭地爬起来吗？管得住自个儿别啥都想操心吗？
说实在的，这世道的规矩，鬼谷子那套纵横捭阖的术，到今天还管用，但真正管人的，不是你多能算计，是你心里那股子劲儿稳不稳。有朋友来问卦，说怎么总觉着在单位使不上劲儿，事事不顺。我通常不太急着给他解卦，先问一句：你最近是不是老觉着自个儿特难、特委屈？他要是点头，那我觉得反而有戏。难，那是修行在考试呢。要是哪天真觉得轻松了、顺了、谁都哄着你，那反倒要留神，说不定哪场暗流正憋着劲儿要卷你呢。
权这东西，说到底不是个物件，是面镜子，你修行到几分，它照出来的分量就有几分。有人照见的是荣华，有人照见的是荒芜。至于你能照见啥，那得问你自个儿最近夜里清醒的时候，心里头搁着的是什么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