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实话,头一回听见“五趣沉浮”这四个字,我心里咯噔一下。五趣,说白了就是六道里把阿修罗拆出去,剩下那五个去处——天、人、畜生、饿鬼、地狱。你说这轮回说俗不俗,可细品起来,真跟咱过日子一个样,起起落落,谁也别笑话谁。
有人一听轮回就撇嘴,说那是封建迷信。我倒觉得,哪怕把它当个比喻看,也挺有嚼头。你想想,三岁小孩儿在沙堆上抢铲子,跟大人争名夺利,那模样差多少?不过是大大小小的欲望,把咱在不同的坑里推来搡去。前世是个啥道,咱记不得了,可这辈子的脾性、念想、遇着事儿的第一反应,那都是过去攒下的老底子。
我身边有个朋友,老爱说自己上辈子准是饿鬼道出来的。为啥?他见着好吃的就挪不动腿,冰箱塞得满满当当还不踏实,夜里总得翻点零食才睡得着。这话是玩笑,可也不全是玩笑。人呐,对某样东西那股饥渴劲儿,真跟饿鬼投胎似的,啥都想往肚里填,填完了还是空落落的。
反过来,也有那性子清冷得像天人道的主儿。我那老同学林姐,四十多岁了,成天侍弄花花草草,跟谁都不急不恼,捧本闲书能坐一下午。办公室打仗似的乱,她那儿永远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。你说这是修来的也好,天生的也罢,反正跟那些为一句话就急赤白脸的人,看着就不像一个道上的。
善恶的根由,搁轮回里看,就是一颗种子掉在哪个坑里。天道里呆久了,心气儿高,但也容易飘,看不起脚底下的泥;人道里打滚,苦乐参半,最是逼着人琢磨事儿;畜生道那点本能,贪吃贪睡图安逸,怕事儿又护食,人里头这种魂儿可不少;饿鬼道整天喊饿,眼馋手松,得到了也觉着不够;地狱道更像是被恨和悔烧着,多少人一辈子活在过去的火坑里,自己出不来。
可要说这玩意儿准不准,我个人觉得,它本就不是给咱贴标签用的。我隔三差五也去庙里走走,看见那些烧香的,求财的、求子的、求病好的,满脸急切。佛家讲六道,讲善恶,压根儿不是为了让咱把今生的苦全推到前世头上,倒像是给咱递了把镜子,照照自己心念里的漏洞在哪儿。你总贪,那是饿鬼的根性冒头了;你总怒,一碰就炸,那地狱的火门在往里拉你;你总懒,能躺着绝不坐着,这跟那栏圈里的畜类有啥两样?把这些看清楚了,这辈子要修的功课,也就明摆着了。
修这个字儿,听着玄乎,其实朴素得很。老话讲“诸恶莫作,众善奉行”,但搁回轮回这景儿里看,我觉得更该说一句“随缘消旧业,莫更造新殃”。过去造了什么因,今生的果,认了,但不认命;眼前这念,守住了,别让它在五趣里再沉下去。
就比方说,楼下卖煎饼的大姐,寒来暑往地站着,手冻得皲裂了,还笑眯眯给老顾客多夹一筷子咸菜。这在她看来,是顺手的事儿。可在轮回的账上,这就是往天道那边挪步子呢。又好比那菜市场里为了两毛钱跟人吵得脖子粗的大叔,吵完回去路上又气又悔,这来来回回,正是在人天交界处打秋千,一会儿踩泥坑,一会儿够着点晴空。
常见的一个误区是,好多人觉得善恶是有标价的,做了好事记个分,做了坏事扣个分,等分儿攒够了就升天,扣狠了就下地。我早先也这么想过,后来慢慢觉着不对味儿了。善的根由,你越是刻意求报,那善就变了味儿,像掺了沙子的米饭,咽下去硌得慌。你帮人的那一刻,心里是暖的,是舒畅的,这颗心本身就是最好的去处了。咱眼下是哪个道,不太要紧,要紧的是,提起念头来的时候,是往宽处想,还是往窄处急,这一闪念,便是沉浮的岔路口。
平时打发时间,我也爱看点命理杂书,里头拿天干地支、生辰八字去推人的“本性”。有人老问自己上辈子是啥,我总觉得,与其瞎猜,不如看看自己最容易犯哪股劲儿。一个人要是整日里为小事钻牛角尖,跟自己过不去,那便是往嗔痴的火里添柴;要是能学着把眼前的得失瞧瞧淡,把别人的难处记挂着点,那心便是一点一点从泥里浮上来,像夏天水面上吐泡泡的鱼儿,见了天光。
这本五趣沉浮的书,咱天天都在写。用嘴是笔,行为是墨,心里那几个念头是砚台里的水。写错了一笔,划掉再写,这辈子还有日子,往后的章回还有得翻。别总惦记着要看穿前世后世,看得透自己当下这口气,就是造化。
这两天入秋了,窗外树叶打着旋儿往下落。我看着那叶子,黄了绿,绿了黄,也就是个轮回的小景致。可人到底不是叶子,叶落谁边全凭风,人往哪道走,到底还有三分主心骨。这些年,我见过拿轮回当儿戏的,也见过为它愁白了头的,日子都在那儿,不静不闹的。善恶的根由,说白了,就是一个“念”字接着一个“念”字,接出来的路罢了。
你若是此刻抬头,看见星光底下自己有影子,那就是在人道里,脚跟踏地。踏踏实实的,管它浮沉,先把这步走稳了再说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