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这人有个毛病，爱在晚上泡杯浓茶，盯着窗户发呆。窗外是万家灯火，窗内是我这一方小天地，摊开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《周易》，脑子里却总在转些旁的念头。人生这盘棋啊，越下越觉得有意思，也越下越觉得心惊。年轻时总以为，拼的就是个“勇”字，看准了就冲，拦路的就碾过去。可年岁渐长，碰的壁多了，吃过的亏也攒够了，才咂摸出点别的味道——那股子一股脑往前冲的劲儿，有时候恰恰是坏事的根由。
前两天，一个老朋友深夜打电话来诉苦，说单位里空降了个领导，处处看不惯他这块“老骨头”，明里暗里给穿小鞋。他想硬顶，又怕丢了饭碗；想服软，心里那口气又咽不下去。问我该怎么破局。我把玩着手里的茶杯，脑海里突然就浮现出一盘残局：中腹撕咬得厉害，边角却还有大片空地无人问津。我当时没给他什么高深策论，就讲了个古书上看来的故事，说那年月有个小官儿，也遇上这么档子事，正心烦意乱，被当地一隐士拉去下棋。他心烦，棋路就乱，猛冲猛打，结果被对方轻描淡写地吃了大龙，输得精光。隐士放下棋子，只说了句：“你这步若能退三路，贴在对方厚势上，虽一时丢了脸面，往后这盘棋，可就活泛了。” 小官儿听不大懂，依言落子，后来又过了小半年，那位整他的上司自己出了事，反倒牵连一群当初冲在最前头的“急先锋”，而这位退了一步的，却安稳如山，甚至因祸得福。
这个故事，我每次想起来都觉得后背发凉。棋盘上的“退”，从来不是认怂，而是换一种姿势去进攻。卦象里讲的其实就是这么个道理。你看那“遁”卦，山在天之下，高耸入云却偏要压抑自己，叫人看着憋屈。可卦辞怎么说？“遁亨，遁而亨也。” 退避反而亨通，因为退是为了避开不利的时机，保存实力，等待下一轮阳气复苏。很多人读到这里就笑了，说这不就是教人当缩头乌龟吗？我年轻时候也这么想，觉得大丈夫就该迎难而上。后来才明白，屈原跳江固然让人痛心，但越王勾践十几年卧薪尝胆，那份蛰伏，那份不争一时长短的韧劲儿，才是真正把“进”和“退”玩明白了的人。
这玩意儿放到咱们现实里，感触就太深了。我有个做生意的发小，前几年行情好，满世界撒钱扩张，那叫一个意气风发，谁劝都不听，觉得市场遍地是黄金，跑慢一步都是损失。结果碰上风口突然调转，资金链差点断了。他那阵子焦头烂额，来找我喝酒，一杯一杯往肚子里灌，灌完就唉声叹气。我看着他脑门上亮晶晶的汗，就问他：“你就算把所有店都关到只剩一家，能不能活下去？”他愣了半天，点点头。我又问：“只要活着，以后还有没有可能再开回来？”他又想了一会儿，那时候眼里的光才慢慢亮起来。后来他真的壮士断腕，砍掉了大半的业务，留了个最小最稳的根本。过了两年，他喝着小酒跟我说，当初那些笑话他认怂的人，很多盘子太大收不回来，反而彻底趴下了。
这就引出了一个特别常见的误区。好多人以为“进”就是积极，“退”就是消极，非黑即白。其实在命理上看，这就是劲儿用错了地方。阴阳消长，本来就是天地间最根本的法则。白天再长，也要迎来黑夜；春夏再盛，也要过渡到秋冬。你要是非在冬至那天想着种庄稼，庄稼能活吗？气数这东西，看似玄乎，其实就是一种大势。逆着大势去“进”，那不叫勇敢，叫莽撞，叫跟天‘掰手腕’，能有好果子吃吗？
所以，想要在这充满暗涌的棋局里活得明白点，得学会“看势”。这个“势”怎么来？我自己有个笨办法，就是遇事先“冷一冷”。拿不准的时候，先别急着自己跳进去，也别急着表态。把事儿放在那儿，搁一个晚上，或者三天。你身处的整个环境，身边的人，利益相关方的动作，都在那儿摆着呢。卦象里有句话叫“动静有常”，万事万物的运动变化都有其规律。你的心静下来，才能观察到那个“常”。很多时候，那股让你焦虑不安、想要急着冲出去的劲儿，恰恰是你的心气乱了，被眼前的假象，或是别人的情绪给带偏了。退一步，就是给自己留出观察的时间余地和空间距离。
再有一个实用的心法，我觉得是“找准自己的位置”。棋盘上，车有车的路，马有马的步，卒子也有卒子的走法。你要是拿自己当车，走了仕的路，那不乱套了嘛。这个位置，不仅仅是职位，更是能量场。你得清楚在这个节骨眼儿上，自己是处于上升期，还是瓶颈期，或者是低谷期。上升期自然可以胆子大些，步子快些，这叫“乘势”；瓶颈期就得学会‘稳住’，不瞎折腾，守住已有的阵地，这叫“守成”；低谷期呢，那就是“潜龙勿用”，别多想，低头学习，提升自己，养精蓄锐，这就是“待时”。我那位老朋友的事，不就是“待时”的典型么？退后那几步路，看似憋屈，实际上是为将来的“进”铺平了道路。
说了这么多，好像挺玄乎的。其实说白了，就是四个字——“知进退”。古人造这个词儿，把“知”放在最前面，是很有深意的。你心里得知道什么时候该进，什么时候该退，并且敢退、会退。这个“会”，里头藏着大学问呢。是全身而退，还是丢车保帅，亦或是佯攻作退，那都得根据具体的盘面来定。这就像中医看病，同一种病，不同体质的人，开的方子也大不一样。同样是老板让你背锅，你要是初出茅庐，退一步兴许是以生换交情；你要是顶着全家老小的生计，那这退，可能就得狠狠地咬下对方一块肉来，才不算亏。
说到底，人生这盘大棋，落子无悔，但咱们能决定的是落子的时机和方向。有时候你觉得退让了一步，是失了先机；可在暗涌之下，说不定正好避开了那股最凶的暗流。棋逢绝处，不动声色地收一招，等风平浪静，再悠然落下一子，那声脆响，才真正悦耳。愿咱们每个人在自家那盘棋局里，都能看懂几分暗涌，进退之间，自有章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