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这一辈子,生老病死,哪个也躲不开。我头回亲眼见着亡者睁眼,是十来岁时候,村里三奶奶过世。她老人家瘫在床上小半年,走那天黄昏,族里几个婶子正给她擦身换寿衣,忽然间她眼皮子掀开一道缝,眼珠子亮得吓人,直勾勾盯着房梁。满屋子人“嗷”一嗓子全退到门口,连我爹那么个糙汉都白了脸。后来请了镇上的阴阳先生来看,先生说这是三奶奶还剩一口执念没咽下去,她在等远在东北的小孙子回来。果然,第二天晌午她小孙子赶到了,趴在床头哭了几声,三奶奶眼皮子才慢慢合拢,眼角淌下两滴浊泪,这回是真走了。
那时候我不懂,只觉着瘆人。后来年岁渐长,翻了些佛经,才慢慢琢磨过味来。佛家讲六道轮回,天、人、阿修罗、畜生、饿鬼、地狱。咱们这些凡夫俗子,活着时候的念头、脾性、德行,往哪儿偏,死的时候就往哪道去。亡者骤然睁眼,在懂行的人看来,其实就是魂魄在脱离肉身那一刻,被某种强烈的执念拽住,硬生生从混沌里醒过神来。这执念,可能是没见着的人,没说完的话,也可能是放不下的仇,丢不开的物。
你说这眼一睁,是好事还是坏事?我看未必是坏事。六道里头的规矩,人临终时神识离散,若是一片清明,能放下万缘,多半能往善道去。可若心里还拽着一根线,非得在这最后一刻再望一眼,那魂魄就是被俗世红尘又勾了一下。勾得轻的,就像三奶奶那样,见着人了,心愿了了,眼皮一落,安安静静走。勾得重的,魂魄在四十九天内徘徊不去,就这么错过了去六道投生的时机,堕入饿鬼道,受那饥渴之苦,可就难办了。
我认识一位专做临终关怀的老师兄,他常跟我说,人临死前那阵子,最怕的不是疼,是舍不得。他伺候过一位老教授,一辈子书生意气,临终前攥着儿子的手,嘴里念叨“那本书还没校完”,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。老师兄就在他耳边轻轻说:“书有后人接着校,你安心走。”老教授听了这话,眼珠子转了两转,叹了口气,没一会儿就走了。老师兄说,这叫“导引”,就是把那根拽着的线轻轻给剪断,让他走得不那么揪心。
可也有剪不断的。我见过一位老板,做了一辈子买卖,临终前惦记着银行账户里那串数字,两只手死死攥着枕头角,眼睛睁得老大,连眼皮都合不上。家人请了人给他念经,他眼珠子还是瞪着。最后他儿子趴他耳边说:“爸,钱都转到我名下了,你放心吧。”那眼才闭上。你说他这是去哪道?心里头都是钱,走的时候还攥着,那神识就往贪里头去了。饿鬼道便是从这贪念上来的。
这其中的门道,说穿了也不玄乎。咱们活着时候的念头,就像在编织一张网,你每天想什么,做什么,那张网就往那个方向织。死的时候,魂魄就顺着这张网滑过去。所以六道轮回,不是死了以后有个阎王拿本子给你判刑,更像是你自己把自己给归了类。你平日待人和善,遇事想得开,走得就松快;你日日算计,夜夜难眠,走的时候就沉。
再回头看“亡者骤然睁眼明”这回事,那“明”字用得妙。那不是看清了什么东西,而是魂魄在一瞬间照见了自己这一辈子的功过是非。有点像走马灯,但比走马灯更猛,眼睛一睁的工夫,把几十年该看的不该看的全过了一遍。有人这一睁眼,心里头是暖的,老伴孩子在跟前,自己这辈子没亏欠人;有人这一睁眼,心里头是寒的,这辈子亏心事做多了,忽然怎么就觉着怕了。
我琢磨着,这亡者睁眼,其实就是给我们这些活着的人提个醒。别等咽气那会儿才想起来这辈子有什么话没说,什么人没见。平常日子里,能说的赶紧说,能见的赶紧见,能宽恕的赶紧宽恕。我身边不少朋友嫌我唠叨,说这些神神叨叨的事儿没用。可你想想,万一真有那一睁眼的时刻,你是想看见亲人的脸,还是想看见自己后悔的脸?
常有人问我,要是碰上亡者睁眼该怎么处理。我的办法就一条——别慌,也别用蛮力去合人家眼皮。老人家信这个的,会拿个黄纸给盖上,说是怕魂魄被惊着。但我觉得,还不如轻轻跟他说句话,问问他是不是还有什么惦记的。要是能猜着,就替他办一办;猜不着,就宽他心,说“都安排好了,放心走吧”。大多数时候,这话就跟钥匙似的,能解那把锁。
说来也怪,我接触过那么多事,发现亡者睁眼的时候,那眼神里其实很少有恐惧,更多是好奇和打量,就像刚睡醒的人,迷迷糊糊还在确认自己这是在哪。真的走透了的,眼神是空灵的;走得折腾的,眼神才是浑浊的。所以咱们活着的时候,修的就是这份清亮劲儿。你平日常念经也好,静坐也好,或者是踏踏实实做善事也好,都是在给那最后一睁眼备些亮光。
咱们乡下有句话,叫“人死如灯灭”。我看不尽然,灯灭了还有捻子上的余温呢。六道轮回的道理,往浅了说,就是告诉你别糟蹋这一辈子,往深了说,是告诉你每个念头都在给你自己的去处铺路。亡者骤然睁眼明,明的不是这世间的热闹,是照见自己那颗心是清是浊。我如今再想三奶奶那一眼,倒觉得她老人家是在跟我们这些小辈道别呢,看到孙子那头,心就安了,眼睛一闭,随那道光走,倒也自在。
你说这世间的事,哪桩不是这样呢?活着时候少些计较,走的时候眼睛一睁,心里头坦然,那才是真有福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