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实话,刚踏进道门那会儿,我满脑子都是些神神叨叨的画面——腾云驾雾啊,掐诀念咒啊,再不济也得是鹤发童颜的老道长随手一挥就能呼风唤雨。可真正跟着师父上了几天早晚课,我才发现,这修行头一关压根儿不是什么玄门法术,而是跟自己脑子里那团乱麻似的念头较劲。
师父从不跟我们讲大道理,就让我们每天打坐。头一回正经打坐,我雄心勃勃地盘腿坐下,心里想着“今天非得坐出个名堂来”。结果腿盘了不到十分钟,先是膝盖酸,接着腰也塌了,最要命的是脑子里跟开了个菜市场似的——昨天跟同事拌嘴的那句话还在心里转圈,计划着周末去哪儿吃火锅的念头也蹦出来了,连小时候被狗追的糗事都翻了出来。我越想把念头压下去,它就越跟你对着干,跟乡下的野猫似的,你一撵它,它反而窜得更欢了。
憋了半天,实在坐不住了,我就去找师父倒苦水,说“这心怎么也静不下来,是不是我没慧根啊,要不我回家再练两年基本功再来?”师父瞥了我一眼,笑了,说:“你初入道门,先别想着求静。静是水落石出,不是你把水面摁下去就能平的。你得先看清楚水里头到底有些什么。”
当时我没太懂这句话,只是觉得师父大概是嫌我浮躁。后来自己反复琢磨,又翻了翻《清静经》,里头那几句“清者浊之源,动者静之基”,让我咯噔一下。以前念到这儿都觉得是淡得像白开水的道理,可这会儿品出点味道来了——我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,其实正是我心的本源状态。我们平日里忙忙碌碌,要不是坐下打坐,根本不知道心里头都装了些什么,就像没搅动的河底,你想看清泥巴的底细,就得先让它搅起来,再慢慢澄清。
那时我给自己定了个傻办法,见谁跟谁念叨:“我要把念头都灭掉,要做到一念不生。”结果越念越想,白天走在路上心里都毛躁躁的,生怕漏了一个念头就前功尽弃了。后来有个师姐实在看不下去了,跟我说:“你这是给心上了枷锁。你本来没要求静,现在求静本身就是个大念头,压在你头上沉甸甸的,你当然比谁都烦。你要做的是旁观者,念起了就让它起,你看着就好,就像看天上的云,飘过去就飘过去了,你抬头看它,但你想改它的形状吗?改得了吗?”
这话虽然也是老生常谈,可正戳我软肋。我开始试着换个心态打坐,念头来了,就打个招呼——“哦,你又在惦记那顿火锅了”,然后放它走,不去抓着不放。起了烦躁心,也认了,“今天就是坐不住”,那就站起来喝口茶,走两步,再坐下。奇迹似的,日子久了,反而能安静一小会儿了。那种安静不像我原先以为的鸦雀无声,而是热闹后的自然而然——像夏夜的蝉鸣终于停了,像吵闹的集市散了,你呼吸也匀了,心也落回肚子里去了。
这个过程中我还发现个有意思的事,我道属里头有个“修心”的关卡,有些人上辈子是那种把事瞒得很深的官儿,或者是操劳一生的妇道人家,容易心里弯弯绕绕多,念头拧巴成一团。我是那种表面大大咧咧,其实心里很在意别人怎么看的人。以前我只觉得这是性格缺陷,修行后才知道,这背后其实藏着前世的因果脉落——有的灵魂经历多了争斗,这辈子习惯性防御,潜意识里念头就跟筛子似的穷筛。看透了这一点,我开始放过自己,不再跟自己的脾性较劲,转而去觉察每个念头的来处。
比如有一次,我就是因为朋友聚会时有人说了句——“哟,你这还去道观修行呀?咋没飞起来呢?”——我心里头翻江倒海,打坐时那几句话反复冒出来。要是搁以前,我肯定气鼓鼓地想回怼回去。可现在我能退了半步看:为啥他一句话,能在我心上下这么大的雨?哦,原来是我自己很在乎被当成异类,又有种想证明自己没白修的心态。这就是我当下的心念起伏所在。看清了它,那火气就跟漏了气的气球似的,慢慢瘪下去了。原来“心念起伏”这四个字,不是要你磨平所有丘壑,而是要你去丈量它的深浅。
身边不少朋友问我:“初入道门是不是就要清心寡欲,什么都不想了?”我一听就乐了,这简直是本末倒置。道不是让你抹掉自己,成了没脾气没喜乐的行尸走肉,那石头比你还硬邦邦呢,它也没得道啊。道是让你把心里的泉水搅浑了再沉淀,让那些潜伏在水下的垃圾浮出来,该化掉化掉,该跟它和解和解,让心本来就是清澈透亮的那个底子露出来。念头不是敌人,是你自己的一部分,你要做的是观察它,而不是跟它干架。
又过了些时日,我打坐时偶然能瞥见念头之间那个空隙,就是念头起了又灭了,下一个念头还没生出来的那个空档,短短的,温温的,什么都没有,又什么都具足。那时候我才忽然明白师父说的“先看清楚”是什么意思——你得先得见心念起伏的真相,才知道那个静止的地方在哪里。不是没有起伏就叫静,而是在起伏之中,你还能认出那个不动的底色来,这就厉害了,这有点像在水面上走路,脚底下是波,但你脚跟却是稳的。
最近常常有人来问我,初学打坐,是不是很容易走火入魔,或者,是不是得什么“特异功能”才算入门啊?我就想起小时候看《西游记》,猪八戒动不动就喊“分行李散伙”,那时候觉得他蠢,现在看,那也是个心念起伏的活教材——咱们谁没在心里嚷过“分行李散伙”呀,刚修两天腿疼了,心想,我是不是被人忽悠了,还是去跳广场舞有劲多了。这些念头都正常,能觉察到它们,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儿,说明你知道自己心上有座大坝,那洪流也不是不可度量的。
写到这里,我其实还想告诉你,这没啥标准答案,也别指望一篇小文能帮你把心念捋平了。只能说,门是进了,路还得自己走。脚下的土坑可能还得摔进去几回,只不过摔多了,你会知道坑的样子不都是狰狞的,有时候坑里还掺着野花种子呢。起也好,伏也好,都是这一世的修行道场。你要做的,不过是把心放在肚里,该看云时看云,该摔跤时摔跤,心里那根弦啊,松一点,再松一点,道就在那里,不增不减,就看你是不是能认出它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