官场这碗饭，吃多了的人都有个体会，最难的从来不是干活，而是站位置。干活好歹有章法可循，你多努力几分总能见着成效，可进退这件事，就像走钢丝，往左偏一点说是你有野心，往右斜一点又讲你缺担当。早些年我跟的一位老领导，退休前跟我说了句我至今琢磨不透的话，他说进退这事儿，你要真想弄明白，就别拿它当学问搞，得拿它当天时看。那时候年轻，光点头说记住了，回去一想，这话跟没说差不多。
后来自己在机关里摸爬滚打了十几年，才慢慢咂摸出点味道来。老领导讲的，大概是说别过度控制自己的进退节奏，有时候你算盘打得很精，每一步都算计好了，反而是最多余的。官场上的进退，多少得顺着运势走，该你往前冲的时候窝着，错过的可能再也不会来；不该你得瑟的时候蹦跶太高，也一样是在给自己挖坑。
身边有个朋友，能力是出了名的强，每到一个新单位都急于证明自己，头半年就把所有活儿大包大揽，倒是有目共睹，可是干了两年还在原地，他很苦恼来问我。我想了想，他这种其实属于进退关系的“进”上面卡壳了，具体说就是不懂得留余力的学问。你没留点空间给领导施展，也没留给同僚帮忙刷存在感，整个局都让你一手端平了。人家请你来是做齿轮的，又没让你当发动机。我们讨论到半夜，他说自己可能确实太贪恋那种被全然依赖的感觉了。后来他试着把一些不算核心的事放手出去，又主动拖着节奏配合某些流程，反倒意外获得了几次出头的机会。
说实话，官场里头绝大多数人栽的跟头，不在笨，而在拿不准哪个时机该进，哪个时机该退。再换种人，就是那种天生谨慎过了头的人，看着倒是稳稳当当，但一个单位里只要有提拔名额或者什么实质好处，总轮不到他。他自己也想不通，明明与人无害，也不贪功，怎么就没有大起色呢？我说你这个情况，恰恰要反过来看，你那不是稳，是对错失的畏惧在拖累你。老话说“当仁不让”，关键位置上露不了脸，你能扛事的形象就永远立不起来，这个不进，吞掉的也是将来退的余裕。
前阵子还遇到一个更典型的个案。一个小伙子，业务能力很突出，但在单位碰上一个瓶颈期，某次有机会让他牵头一个大项目，风险确实不小，万一出了岔子，前面几年干得再好也可能白搭。他想退缩，宁可继续干活做个执行者。我问他，你手上这张牌不打出去，你怎么知道你是张王还是张普通牌呢？说到底，进退不仅仅是动作上的去与守，它更像一次对心境的检验，你内心里的关口破了，外头的事才有转圜的可能。
当然，分寸这东西，光凭一股魄力也拿捏不来。身边不少朋友遇到进退的抉择时，总习惯去算人事关系，谁和谁是一派的，最近一任头头喜欢什么样的下属。到处打听来打听去，分析得头头是道，可最后还是做了错误的选择，为什么？因为他们的视角全落在他人身上，却没有问问自己眼下的位置究竟压着什么筹码。进退这种事，从来都是双向确认的，别人的意愿是一头，自己的处境是另一头。光盯着一边，你看到的永远是撅着屁股等着占位的人群，怎么挤都挤不动，其实不是你腿不够长，是你压根没站在起跑线上。
我还发现在处理进退关系时，人们特别容易犯一个错，就是想把每步都当作最后一步来下。要么怕做错选择就再也翻不了身，要么觉得有一个完美时机在那里等着。真实的情况是，官场里的好多进退，你走错一步并不会让你满盘皆输，倒往往是因为在那儿患得患失、优柔寡断，把可以调整的活棋走成了死局。我前几年有一次机会可以考虑跳出原来的舒适圈，去个新组建的部门做副手，其实级别差不多，责任却重了不少。当时不少人都劝我去搏一搏，我犹豫了挺久，最后决定先待着，理由是没有完全的把握能让那边各方满意。没过多久，新部门发展很顺利，原来留在旧岗位的自己却莫名边缘化了。你说我当时那块是退不好还是不退不好？其实都不好说，但有一点可以肯定，就是我把那个决定的分量看得太沉了，忘了一件特朴素的道理，一个人只要还有把事情做好的本事，他进到哪里都有人给他腾地方，他退到哪里也不至于没有声响。
好些人做官场上的学问做到最后，追求的是八面玲珑，那路子其实走窄了。进退的分寸感，说到底考验的是你如何看待阶段性的位置。这阵子适合突进，你就别老想着保存实力让人偏安那种稳妥念想给圈住；这阵子适合收敛，你也别犯倔强，觉得有点手艺就可以不顾场上的风头。你自己要能感觉到那股风力的变化，而不是像个木头桩子似的只认死理。
前阵子翻旧书，看到一句话说事君数，斯辱矣；朋友数，斯疏矣。虽然说的是交情，但放在官场进退上也一样。你与上级、与同僚、与事情本身，天天贴着、紧着，没有那一点缓冲，反而是最容易失去分寸的。这官场上的分寸，要的就是能在一张一弛之间，留下让局势为你转身的夹角。
之前有人问我，怕不怕哪天自己判断失误，退得没了踪迹，或者进得碰得灰头土脸。我想来想去，觉得怕也没用，官场又不是考场，答完题就出分数。它更像是走江湖，这趟水性怎么样，你总得自己下水试过冷暖，才知道什么时候该抢风头，什么时候该猫在窝里嗅风向。该进的时候千万别惦记保着颜面，该退的时候也不必揣着不甘心。这份拿捏功夫，是日复一日在那些模棱两可的选择里头磨出来的敏锐，比任何书里写的黄金法则都管用。
到最后，这进退之间的事，每个人都只能慢慢领悟。就像老一辈说的，天时地利人和，缺一不可。而那个“人和”，讲的恐怕不是跟谁都熟络，而是你想好了往左还是往右的时候，能不能认清自己有几斤几两。认清了自己，进也不突然，退也不狼狈，这时候你再回头看，其实当初每个看似危险的弯道，早就给你留好了缓冲的余地。不过，时机仍在不停地流动中。许多道友亦在困惑，问到如今这般差事，真正让自己向前的该是守拙还是露锋？先别急着追问答案，你往四周看看，这天时的推移变化里，或许就有你最该有的那一步。
